Monday, March 30, 2009

飘洋过海的遗存



祖大寿中国原址墓地存影(上世纪初)

飘洋过海来到异国的祖大寿墓门


周末去城中看“古埃及死者之书”展,展品中有木乃伊真品。我应该不是首次看到木乃伊真品,但是对于木乃伊,我是心存敬畏,总是不敢走近瞻仰。古埃及人在制作木乃伊时,要把逝者的内脏器官取出来放置在其它的容器中(除了心脏,因古埃及人相信心脏是人的思想、智能中心),然后经过多道工序,才能用绷带和防腐香料涂抹包裹逝者的身体以达到永久殓藏的目的。展览中的木乃伊真品,并不是法老王的,而是木乃伊制作晚期某个非富即贵人士的。


其实这次古埃及文物大展的重中之重并非是木乃伊,而是一本叫“死者之书”(Book of the Dead)的东西。
“死者之书”不是书,是写于一卷七米长的莎草纸上的殓仪性文件。这份死者之书的诞生年代是公元前320年的托勒密王朝早期,死者的身份是底比斯城一个叫Amen-em-hat的富有商人。“死者之书”功用好似死者用于阴曹冥府的护照加指南,其中除了有死者的身份介绍,还有一些对神灵的赞美诗和帮助死者顺利托生的咒语和建议。古埃及人相信人死以后,死者的心脏会被带到玛特女神面前进行审判,死者的心脏会跟玛特女神的一根羽毛放在天平的两端一起称重。如果生前作恶多端致使心脏太沉,死者的心脏会被等在一旁的怪兽阿穆特吃掉;只有当心脏和羽毛等重时,死者的亡灵才能最终被复活之神欧西里斯赐予永生。在展出的“死者之书”上,这个古老的信仰也被栩栩如生地画了出来。


看完古埃及文物大展后,我又去其它展厅浏览馆藏中国文物。明朝大将祖大寿在历史上是个贰臣,作为明朝大将,他后来投降了清朝,属正黄旗。祖大寿生前怎么也 不会想到,他坟墓上的石门、石人和石兽等若干物件在上个世纪初被偷偷搬运到了加拿大。上面那张黑白的原墓地存影,并不清楚摄于何年何月,照片上那三人是守 墓人还是祖大寿的后代,均无从查考。完全可以想见这些中国文物是如何流出中国的,那个年代的中国,国事蜩螳,兵荒马乱,虽然那时的政府严禁将文物偷运出 国, 但就如同国宝级敦煌文物可以公然在中国人自己的协助下流出国境一样,偷偷把祖大寿墓上的物件拆卸运到北美也不可能是难事。出于民族自尊心的作用,没有一个 中国人对于祖国文物流落海外而心安理得。但是,这些文物如果在上个世纪初没有离开中国,那么,在后来的战火以及再后来的“破四旧”中会有怎样的一番命运 呢?历史在容我们做出假设之前,有了它自己的安排。中国悠久的历史催生了浩如烟海的文物,大量的文物有时反而让我们对保护文物的态度不是那么严肃。这些文 物,狭义上讲是中国人的遗产,从广义上讲,也是全人类的文化遗产,
彼刻,当我看到祖大寿墓在异国他乡受到西方学者和有识之士顶礼膜拜般的研究和保护,作为中国人,我的心里稍感安慰。





一瞥

镇纸 (展览馆墙壁上的部分装饰品)

标本(展览馆墙壁上的部分装饰品)

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砂岩

Thursday, March 26, 2009

怎一个“乱”字了得


前段时间,本地媒体报到了加拿大滑铁卢大学一个姓李的华裔数学天才,就是他建立的数学模型解决了金融里面cdo和cds的定价问题,但同时,也是因为这个模型的滥用导致了去年至今年以来的全球金融危机。目前,这位李姓专家在祖国某金融公司担任高管的职位。


人家美国刚把个“没道夫”(Madoff)给抓起来,我听说多伦多华人投资圈内一位搞类似"ponzi scheme"的主谋人T先生也深陷诈骗门。这位T先生有股霸蛮精神,在根本缺乏某些专业资格的情况下,就开始疯狂募集资金进行所谓的投资。结果在去年金融危机中输了个惨,但这位T先生出于吸纳更多资金填补窟窿的心理,在今年初居然搞了个公开演示,说是在5个工作日内,以100万加币的资金投资汇市,以期达到5%的收益率。这个公开演示是以失败告终的,T先生把失败归结于他身体太劳累以致不能专心。这一周,T先生和他的公司终于被证监会勒令暂停一切投资和理财活动,而受到欺骗的个人则把他告上了民庭。但是,这位T先生还不甘心,他依然请求众人再给他机会,他说他一定会把赔掉的钱给赚回来。这个T先生以前出了本书,书名大言不惭,叫什么“我的T·巴菲特之路”,就在他出事前,他还大手笔赞助了多伦多华人春晚还有财富高峰论坛等活动。现在大家才知道,这些活动其实都是他乱用客户的本金而硬充门面的。


常言说文人相轻,我发觉经济学人之间也是相轻的。下面是我看到的一小篇针对金融危机后走红祖国的经济学家X说的“未来一段时间,持有美国债可能是最糟糕的投资策略,可以配置S&P500指数基金(ETF)……” 进行的驳斥。


X对中国持有的美债是什么东西一窍不通。中国强劲的经济、大量的外来投资和中国的进出口顺差带来大量的美元,这些美元数量之大,放哪家银行都不可能安全。只有世界上流动性最好的美政府和政府担保的二房债,才能容纳下这些剩余,提供足够的流通安全,并提供一定的回报。而且,能抵御一定程度美元贬值的风险。比如,过去一年,美国几次大笔救市,多印美钞,中国持有的债券应声升值,从而抵消了美元贬值带来的损失。至少过去一年中国手头的美元并没有因美元贬值而减少,而是美元贬了,美债升了。中国持有的是美债,不是美元。若是美元,那只能认倒霉了。当然,持有美债除了经济上很合算外,政治上带来的中美稳定,从而促进中美贸易和促进中国经济发展,那效益大了去了。这点他是不会了解的。他还说要持有ETF,是典型的脑残人的建议。应该知道七七八八的ETF,是根本没保证的,是金融公司随便就开的品种。且不说找一大堆ETF来容纳中国这么大的资金很难,基本不现实。从去年到今年,有不少ETF,也已经破产。这也是他只看ETF的宣传手册,就乱给政府开药方。


Tuesday, March 24, 2009

离歌


周末在图书馆里借了一张碟,许鞍华作品——“客途秋恨”(1990)。电影的名字,客途秋恨,极雅致,含蕴着一种忧急伤恻的情愫。白居易诗云“未成曲调先有情”,在影院里看这部电影,在电影开场之前,倘若能在心里慢慢体会“客途秋恨”名字的意味,我许在大幕亮起之前已提早入戏了。 “《客途秋恨》最早是由清嘉庆学者缨艮所作的词曲名,其内容是叙述当时妓女们的生活与心境凄婉的情形,据说曲词易唱,因而盛传一时”(wikipedia)。电影里的“客途秋恨”, 我不知是哪位老艺人演唱,他的声音有如四月裂帛,清亮入云。“凉风有信,秋月无边……”,老艺人的首几句唱词,配合着电影画面上的接天莲叶和映日荷花,十分自然地引出主人公的流年回忆。 博客播放器选的"客途秋恨"是张国荣在演唱会上的版本,和电影里的声音相较,喑哑如斯者,张国荣,像他在“胭脂扣”里的样子,有些挥之不去的颓靡之气。


"客途秋恨"是许鞍华的半自传式电影,老早就知道许鞍华的母亲是日本人,许鞍华本人出生于东北的鞍山。许在5岁时离开鞍山去了香港。一个人5岁时对故乡的记忆能有多少呢?即便有,多半也是残缺不全的记忆错觉。故乡出现在许鞍华的电影里,我只知道那部不太成功的“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那部作品里的鞍山,漫漶着后工业时代的落寞,了无生气的城市还交叠着姨妈苍凉的心境。在“客途秋恨”的开场,母女的重逢竟无久别的喜悦,三句还没说上两句,已经隔阂陡生。母亲气得要回日本了此残生,女儿孝心未泯,愿意陪同母亲回到自日本战败后竟未能回得去的故乡。我看很多导演,终其一生,只是拍了一部电影,他/她在不断重复着那个核心,导演创作年表上的几十部的作品,其实只是变幻而出的五花八门的形式。看许鞍华的电影,“上海假期”、“倾城之恋”、“客途秋恨”还有“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等,我似乎也能给这些电影寻出一些共有的词条,比如:迁移、漂泊、隔阂、适应和融合。 "客途秋恨"里的这位母亲是日本战败后留在中国的日本女人,她开始不会说中文,不懂中式的娱乐,只会做颜色好看但生冷寡淡的和式食物,这样的媳妇怎能讨得公公婆婆的欢喜?70年代,在子女都已经长大成人的条件下,也在离开日本二十多年后,日本女子第一次从香港回到家乡。吃了一段时间的故乡美味,这日本女人却说想念香港那味道浓郁的煲汤。香港长大的女儿在母亲的故乡,因为不通日语颇感不便,联想起自己母亲当年在中国的境遇,将心比心,母女二人尽释前嫌。


"客途秋恨"的卡司都是影界执牛耳者:吴念真、奚仲文、王童、胡金铨、陆小芬、张曼玉等……


另:许鞍华去年出品了一部电视电影:“天水围的日与夜”。这部电影没有一点引人入胜的情节,有时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成人观众实在太复杂了,因我在看的过程中,老是期待会发生点什么,比如冲突,比如曲折,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就是平常人家平常事。在我去年看过的华语片中,“天水围的日与夜”堪为我心中的最佳!



Sunday, March 22, 2009

赠书


我平时爱看一个热闹的私人博客,博客主人很爱热闹,除了爱电影、爱创作、爱文学,也很爱吃。生活中本来就有很累的事情,如果闲暇时看博客,肯定要看轻松点 的。我在公司休息的时候,没事我会光顾一下这个博客,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偶尔说个三言两语,也是无关紧要的话。由于公司系统是英文的,我无法输入中 文,所以我总是用英文留言,其实我的留言很少很少,但是和里面众多其他的中文留言相比,我这个英文留言反而独树一帜起来。也就是属于偶尔串场、却因形式不 同而混了个面儿熟的那种。

现在,这位博客主人的第二本大作有幸付梓,并说要送给常常给予鼓励和支持的“读者”,然后博主说了大概10个人的ID,我瞥见我的ID也在列,我有些惊 讶,自己什么都没做,平时看这个博客也常一目十行,就因为几句半拉英文而平白得到别人的赠书,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接受了那位博主的一番心意。我觉 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仔细读读别人馈赠的作品。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此书能一纸风行。




绿了吧唧


今天是爱尔兰国庆日,本着入乡随俗的传统,我今儿也穿着一身绿去公司上班。不管怎样,找一身绿比万圣节费尽心思地乔装打扮要容易多了。

我穿着绿T、绿线衣、绿灯芯绒裤子,我自以为很不错了,可到了公司发现人家就差武装到牙齿了。绿鞋子、绿围巾、绿帽子(此处不考虑中华文化的情结)、绿纹身、绿耳环、绿眼影,甚至连公司休息室里准备的各色吃食(青提、青苹果、牛油果、绿蛋糕、绿饮料)和盛装食品的盘碟都全是绿的,O'Lord,这些人的点子可真TMD多。

以前有个朋友对我说,中国人不适合穿绿色,我问朋友何以见得?朋友说盖因中国人是黄皮肤,如果穿绿色时,面孔气色普通,那么在绿色的反照下,会有面带菜色 的感觉。我觉得朋友所言极是。如果素面朝天兼气色不佳时要穿绿色,建议是没事就揪揪自己的脸,揪出点血色来。

今天,我莫名老哼着那个小调,“阳光下蜻蜓飞过来,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




Sunday, March 15, 2009

斋日



今日阴历二月十九,观音菩萨过生日,全天吃斋。


赶着休息日,把一年一度的报税完结了。加拿大的税法有些老,这些年来,没有与时俱进,这点不象美国,美国作为世界头号经济大国,它的税法可谓巨细靡遗。法 律体制的健全也反映了一国的文明发达程度。当然,加拿大税法的分门别类还是很可观的,有的时候,虽然没有最适用的税法条款,却也可以套用类似的。类似的税 法可能在不同情况下有不同种的区别,到底套用那种,如果致电加拿大税务部门的服务热线,电话另一端的税务代表会说都可以,但是个税申报以后,裁定核准的权 力属于税务部门。也就是说,个人先套用某个税法准则,至于对不对,最终全由国家税务部门的审核员决定。


最近看到一则慈善机构参与报税作假的事情。全加拿大的慈善组织数量惊人,日常生活中也常常会遇到慈善团体上门或电话或来信进行劝募的事情。据说有这么一家 慈善组织,如果你给他们捐款2K加元,他们会给捐款人开具一万加元的捐款收据。由于捐款可凭借收据在报税时申请退税,实捐2K加元的退税是有限的,但是如 果呈上一万加元的收据说自己捐了一万加元,就可获得四千多加元的退税,这等于是把实捐的2K加元也赚了回来。该慈善机构生财有道,
甚至还搞了个连体的信贷组织,可以借钱给没钱而想大量捐款的人。比如实贷8K加元给捐款人,然后开具四万加元的收据,这样个人申请回来的退税数额将非常可观。说起慈善机构的负责人,给人的感觉应是两袖清风,这个假慈善组织的负责人却富得流油。可是,无论做得有多隐秘,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出勤率



上学期间曾修过一门“人力资源”的课程,期间需要和另外一个同学配合去采访一名人力资源经理,由人力资源经理讲述一个他/她在人力资源管理中遇到的头疼问 题,然后根据这个问题的采访记录回来写调查报告。当时去采访的是加拿大最古老的一间百货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那位受访经理对我说她最头疼的问题是员工的出 勤率。记得当时我一听到这个问题,先在心里笑了起来——“出勤率”也能算个问题?我看轻这个问题,是因为在我去采访这个经理之前,我曾联系了另一间公司的 人力资源经理,当我把采访提纲递交给他时,那位经理说他愿意讲述他遇到的人力资源管理软件的问题(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没能真正采访这个经理)。我把出 勤率的问题和HR管理软件的问题一对比,就觉得出勤率这个问题太普通,可能不足以写个好的调查报告。但是,当我和百货公司的HR经理深入谈话的时候,才发 现“出勤率”问题绝不似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采访回来以后,我满怀激情地将采访内容写成了5页纸的调查报告上交给教授。


今天下午,当我忙得几乎四脚朝天时,我想起我曾经做过的这个调查报告,我相信在每个大公司出勤率都是一个让HR经理头疼的难题。我做采访时,我只是个冷静 的旁观者,百货公司出勤率低与高对一个学生来说根本无关痛痒,而如今,我的身份不再是学生,虽然不是HR的经理,无需去解决这个难题,但是作为一名员工, 我深受“出勤率”其害。今天下午,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一人要照看四个人的事情。平日家里,一人照看二三人的事情已是频繁发生。部门同样岗位不能超过三人请假 的硬规定完全形同虚设。额外产生的工作是不能通过加班完成的,因为就象商店有打烊时间,公司对岗位也有时效的要求,超过规定的时间,即使加班也于事无补。 我不能象孙行者一下变换出三头六臂,我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我常常在想,为着七大姑八大姨孙子侄子还有小宠物的原因而频繁请假的这些人,如果是在伟大的祖国,早就被淘汰了,缘何在加拿大这个地方,大家都堂而皇之地 不来上班呢?加拿大有劳动保护法,如果公司没有特别强硬充分的理由而辞退员工,那么对员工的赔偿会是巨大的。站在公司的角度,公司承受出勤率不高的代价小 于辞退员工再招新员工的成本。问题的实质已经很清楚了。对于我当年的调查报告,此时的我,要再加上一条当时我没有考虑到的原因,那就是,对于土生土长的西 人来说,社会的竞争压力并不大,轻松找一份工作不算难事,这也是爱频繁请假的人丝毫不害怕可能会被淘汰的一个重要因素。





Tuesday, March 10, 2009

【转载】贾樟柯: 贫穷改变了中国人的心理面目


导演,他的责任是什么?是娱乐大众;是再现生活;也有一类导演他们背负基督的精神,借着电影来完成对社会的救赎。作为一介书生,贾樟柯呐喊的声音在这个社会上听起来是那么弱小,这些年来,所幸他还坚持着。



【转载】贾樟柯: 贫穷改变了中国人的心理面目

采访者/文字整理: 绿妖

县城和我

“贫穷改变了中国人的心理面目”

绿妖:之前总是说你发现了县城,但没有问过你跟县城里的人们的关系。

贾樟柯:我过去重要的生命经验都是县城给我的, 如果没有县城,可能就随波逐流了。拍电影,到目前为止,拍的都是我的间接经验,现实发生什么我就拍什么。我自己的直接经验只拍了半部,就是《站台》。直接 经验是一种灼伤,它未必发生在我自己的身上或家庭,比如说死亡,我记得是上小学二三年级时,一个同学的妈妈去世了,她是骑自行车时,风很大把一堵墙吹倒, 她被压死了。还有一个同学,家里是修自行车的,八十年代时开始修轻骑,有辆车修好了让他骑出去试,骑出去就发生了车祸。它会对我有很多影响,包括性格,还 有对人世间的看法就会发生改变。去年的时候我一直在强调贫穷,我觉得这些都跟贫穷有关系。

绿妖:所以你找到贫穷这个线把它们都穿起来。

贾樟柯:对。去年我讲(整个社会)是个两极,一方面国家给人印 象很富有,但另一方面贫穷越来越需要我们去关注,我们已经忘了这个国家还是一个很贫穷的国家,或者说还存在贫穷。贫穷并不因为这个国家整体财富多了就不贫 穷,贫富分化,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就变得更穷;还有一种是国强民不富,国家有钱了,但个人怎么样。我看到县城很多家庭并没有什么进展,当然随着 时代进步,有了高速公路,麦当劳开到县城里,他也能享受到,但具体到生活质量,没多大改变。

绿妖:这几年感觉我们的收入差距越拉越大,比如在北京,从月收入两千到十几万你都能看到。

贾樟柯:就是拉开了嘛。包括在一个城市里,上 海,北京,看起来都很光鲜,但实际上……我以前讲过一个例子,用三种方式去上海,你看到的上海完全不一样。坐飞机到浦东,有车把你接到香格里拉,你看到的 是一个光鲜的上海。如果你从山西坐一个双层巴士,一路开到上海某个里弄的停车场,你拎着行李出来找地铁,挤公共汽车,你去找一个三十块钱一晚上的小旅社, 你看到的又是一个上海。所以交通工具已经把人的层面分得很厉害。所以我从这个角度回溯2008年。这个思考也是从地震来的,地震为什么有些建筑质量不好, 因为贫穷,它改变了中国人的心理面目。有些文化人抱怨中国人都不读书,不看艺术电影,这很正常,因为过去贫穷。

绿妖:你说过县城的生活极端无聊,所以对一些年轻人来说变成一个两极思维:要么县城的无聊和穷,要么是大城市的相对自由。但等到发现大城市也有令人难以忍受之处时,县城已经回不去了。这是否也是很多人的两难处境。

贾樟柯:没有一个乌托邦是真的存在的。在矿区你想去县城,到县 城想去大城市,到北京想去纽约,到纽约又感觉想回来。没有一个理想的落脚点。但如果一个社会允许人们流动,在这个流动的过程中他会找到适合的地方,有些人 就能实现自我。我那时候为什么非要到北京,因为喜欢电影,我没办法在汾阳变成一个导演。我是先移动到太原,学画。这有它的历史原因,因为计划经济,它弄得 每个地方的资源完全不一样。在汾阳,我看不到任何画册。但到山西,我就可以到外文图书陈列室看。梵高啊,雷诺阿啊,立体主义、印象派都大量的看。计划经济 没有画廊,没有音乐厅,九十年代初时,我们一拨学画的同学,坐一晚上火车到北京看罗丹雕塑展,早上六点多,坐电车到美术馆,看到下午闭馆,坐火车再坐回 来,可以省住宿的钱。你在太原是看不到罗丹展的。后来我看很多史料,49年之后的确是造成很多不公平,以前城乡差异没那么大,心理差异也没那么大。我们那 个中学,49年前后,担任老师的大部分是欧美留学回来的,它跟北京上海的老师没什么差别,因为乡村给他的薪水,特别是尊严不比大城市差。49年之后,用行 政的办法把中国变成一个等级制度,以前乡村的商人跟城里的商人没有什么区别,比如山西的大院都在村里呀。

绿妖:他们走到京城一样很气派的。

贾樟柯:对,生活在山西,跟生活在皇城是一样的。但后来这种差别天然划分了等级,让我们的流动失衡。当然,城市化的过程全世界都有:资源越来越集中在超级城市,你在纽约跟在内地一个小镇接触到的精神资源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你生活在普罗旺斯跟在巴黎,并没有尊严上的差别。

绿妖:这让我想到陈丹青常常在文章里写乡绅阶层的消失、江南水乡的消失。我觉得你们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处。

贾樟柯:的确是这样。比如说户籍制度。现在都看 淡了,但它在关键时刻它还是起作用。我自己意识到它是看路遥的《平凡的人生》,我那时是上省重点,有很多同学特别努力,吃窝头,晚上学到十一二点。那时只 知道他们要考师范,后来看路遥的书,突然发现原来是户口在起作用。因为师范出来是城市户口,而且可以当老师。

绿妖:对,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到城市,他们买房子,工作十几年,但当他们生了孩子要上学时,才发现那个障碍还在,他们没有户口。

贾樟柯:是一样的。我看过茅于轼说,中国的三十年大家都觉得变 乇鸫螅绻鉢r 去坐一次火车就会觉得什么都没有变。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对。你坐火车,要排队买票,铁路系统依然是吆三喝四,如果自己开车或坐飞机,你感受不到体制的顽固与 存在。就好象我们都不需要户口,但当孩子要上学,你会发现这个东西它还在。

绿妖:它让这么多人这么大规模的迁徙变得像个幻觉。你已经在这个城市这么久,你以为你属于这个城市。

贾樟柯:对,我觉得头几代人都生活在两头,比如北京,一到非典它就空了,因为北京这里的主体的居民不认同这个城市,遇到这种事,他还是要回家。或是春节。这个城市是大家来发展、工作、实现自我的地方,但感情上来说并不认同。

绿妖:但你现在会不会跟农村的生活、县城的生活越来越远?

贾樟柯:所以说进入城市有两种,有一种人会切掉自己跟过去生活 的联系,这种人很多,本来是汾阳的,来了北京后他会说自己是太原的。跟过去的同学、朋友,甚至是家人越来越疏远,看起来很顺利地融入这个城市。(变成一个 没有过去的人)对,他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还有一种很自然,比如我在北京,但我(跟过去)有人的联系。去年我家出的最大一件事是我二姨家的儿子在井下被 砸伤了,现在生命没问题,但思维不很清晰,他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还要去处理这些事,谈判、索赔一大堆。只要你从人际关系上不切断,不是你要不要那种生 活,而是你逃不掉。

被遮蔽的现代化的目标

“真理是以说不清楚的面目出现的,而谬误是以非常清晰的样子容易深入人心。”

绿妖:这几年你好像一直对现代化、城市化特别感兴趣,为什么?

贾樟柯:所谓现代化城市化,它不是发生 在今天,过去一百年都在干这些事。从晚清开始,本来是中央帝国,发现还有美国,还有英国,还有日本,它一定有个心理上的失落。然后就想了很多办法,革命, 立宪,三民主义,到黑猫白猫,所有的事情都要把中国带到现代化。这时看中国的变革,你对历史的积怨会有改变。比如我是从八十年代过来的,对计划体制深恶痛 绝,但当你明白那是一百年里大家的一个尝试,他们觉得这个能让中国富强,个人幸福,你对这种主意会有一种宽容。看起来它是某个人决定的,但大家都答应了 呀。在这个过程中就出现了饥荒,人的不平等,你觉得怎么反了,本来以为会好,结果它更糟。

这就要重视历史的复杂性,它的诡异,它的目标与过程的不协调,而不是很情绪化地否定它。只是简单地否定而不反省,这个代价就不能变成财富。

关注城市化,是关注历史的过程,它颠覆和纠正了我很多成长和教育习惯中的成见,让个人更清晰。我从来不觉得拍一个电影有多少国家使命,它首先是一个个人需要,我非常想了解个人的处境,也非常想了解我身处的时代。

绿妖:现代化的失落和焦虑全球都会有,你觉得,具体到中国会有什么不同吗?

贾樟柯:我觉得我本人最大的焦虑是:现代化的本质是什么,终极 目标是什么,大家都忘了。从七十年代末提出四个现代化,都是物质上的现代化。城市化也是一种物质层面上的。楼群越来越高,火箭可以上天了,但它是不是现代 化的终极目标?对我来说,现代化是给个人以更多的尊严和自由。这方面的现代化太缓慢,太少。物质的指标在快速的,畅通无阻的发展时,现代化的硬指标被遮蔽 起来。

绿妖:有种理论说:先解决温饱问题再谈其他。我们也的确还有很多穷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你怎么看这现况?

贾樟柯:但那些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对民主自由有没有更多的想法?因为穷人没有需求,所以我们不去讨论这方面是不是合理的?比如一个农民他不需要护照,那你就认定为农村不需要办护照,这是一种偷换概念。现在流行把所有的责任都踢给一个虚无的体制,但其实你就是体制。

很多不合理的事情容易深入人心,比如先解决温饱,你觉得很对,温饱很重要,但如果你要解释为什么两个事情(温饱和自由)并不矛盾时,你要花很多功夫。所以真理是以说不清楚的面目出现的,而谬误是以非常清晰的样子容易深入人心。

绿妖:具体到个人,对现状又应该做些什么?

贾樟柯:我觉得个人不要把自己的能力想得太强。但共同的努力还 是非常有力的。对我个人来说,就是坚持独立性,通过电影,把中国人真实的生存体验表现出来,不被人影响的把对中国人生存的判断讲出来。同时还需要一种毅力 或耐心,我的信条是坚持独立性,不被边缘化。不应该为一种独立的态度而丧失了推动它的渠道。比如说花几万块钱拍一部电影,不跟这个体制打交道,去几个影 展,也是很快乐的事。但实际上不能止于此,因为你应该让它变成一种公共文化资源,让它在公共层面发生作用,我们所想改变的那些东西才有一个最基本的渠道。 自我边缘化发挥的作用是很少的。

关于《24城》

“如果中国是一个蜕变的话,有一个所谓新中国的话,他们就是蜕下来的、被牺牲掉的,就这样安置在那儿,有一定的保障,但肯定是没有更美好的未来。”

绿妖:具体到《24城》,触动你要拍这样一部片子的第一根导火索是什么?

贾樟柯:它有一根长达七年的副线,拍完《站台》后,我写了一个 剧本叫《工厂的大门》,九十年代末转制如火如荼,很多大工厂停工,我的剧本讲有个老师傅有两个徒弟,他们同时分到工厂,同时恋爱,同时结婚,特别和睦的两 个兄弟。下岗后他们一起摆摊,一起进货,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掰了。写完我觉得有问题,它有两个主题,一个是工人不容易,一个是钱是个坏东西。难道生活就这么 简单吗?——而且钱也不一定是个坏东西。所以就搁下来。后来我看到一个地产的新闻,说成都最贵的“标王”地卖出去了,要开发三十年。最吸引我的是,它里面 有这个工厂的三万职工,加上家属有十万人。他们的第二代都是在厂的职工医院里出生,在厂小学中学,技校中专电大上学,然后进厂工作,再找个厂里的姑娘结 婚。这样一个付诸了十万人的生活经验的工厂,在城市化的过程一年时间就拆掉了,五十年的生活痕迹就跟弹烟灰一样就弹掉了,那么轻易,那么不重视。

我并不留恋那个体制,但不留恋,不代表我们不重视那个记忆,如 果说计划经济是个糟糕的经验,它仍然需要留一些东西,它需要有一个博物馆来纪念它,缅怀它,讨论它。尤其那是一个保密工厂,以前进厂要检查工作证,解放军 站岗,那么快时间就变成一个商业的楼盘。这个变迁让我看到,除了表面上的工人的生活的遭遇外,它有一种跟历史的关联。

去了成都还是挺震撼的,厂区被二环路分成两半,一边是工厂,一 边是宿舍区,有十万人在那儿,就是个城市。有无数个宿舍院构成,无论进到哪个员都一样:六层楼,底下是卖粮的卖菜的,打麻将的,搞婚礼录像的,卖墓地的, 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什么都有。下午三点以后,基本都是中年人在那里打麻将。再看远处成都的灯红酒绿,如果中国是一个蜕变的话,有一个所谓新中国的话,他们 就是蜕下来的、被牺牲掉的,就这样安置在那儿,有一定的保障,但肯定是没有更美好的未来。

后来我通过采访发现,那一代父母因为在内心里他们有被牺牲的感 觉,所以他们索性更加牺牲,一辈子攒的钱,孩子结婚买房,给出去。或者孩子在工厂上班,同事们都不错,都有车,那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亏了自己没 关系,绝对要保护孩子,绝对要让孩子没有任何阴影,因为他们了解到社会的差距,他们心里有一个落差,所以他们用全部的积蓄让孩子没有落差。这种牺牲,我能 了解,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啊,我来北京读书,别人都是公费,我是自费,每学期要多少钱。(拍这个电影)真是了解自己的一个过程。就决定拍了。

但是谁也不认识。这个厂还在拆迁中,土地已经卖给华润,但还有 车间在生产,所以要通过工厂和华润的两方同意。去跟房地产商聊的时候,他们那个楼盘的理念就是见证土地变迁,铭记土地工业历史。我说我跟你们的理念一样, 我不是拍钉子户,而是要拍这个土地上发生过什么。最后说好啊,给你们投一些钱,一起做。

后来我宣布这个计划时,很多人以为是楼盘广告。其实它给我提供了一个考察的模型,实实在在的一个楼盘,实实在在的一个工厂,我觉得我应该不回避它。

但不认识人哪,就在报纸上登启示,连一星期在成都商报上登,说 谁愿意来讲述工厂或工人记忆。有三天我接热线,电话是放不下来的,旁边同事帮我记录联系方式。我觉得倾诉欲望特别强。等到采访时发现另一个问题,所有人讲 的都不是自己。我耐心地听他们讲完自己的朋友后,问:那您自己呢?往往答案是:我很普通。我没故事。后来我意识到,集体主义过来的,他们真的认为自己很普 通,是螺丝钉。其实很多人身上有特别多的经验,但他没意识,因为不重视自己嘛。所以采访时前半个小时做的都是解释,为什么拍这个电影,为什么想请您讲讲您 自己。

绿妖:采访持续了多场时间?

贾樟柯:将近一百个人,三个月吧。

绿妖:都是你自己采访的吗?

贾樟柯:都是我自己。一开始也不会采访,第一个采访对象特别尴 尬,我们去了他家里头,打灯、摆机位,折腾了一个小时,坐下来说了5分钟,我跟他都没话了。我不会问,有时候是不忍心问,有时候是不会问。那个师傅也不擅 言辞,每句回答都特别短。后来发现采访是门学问。虽然每个人都很想讲。

绿妖:采访到结束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一个相当善于提问的采访者?

贾樟柯:差不多到一半的时候,我的工作人员给我起外号叫白岩松。

绿妖:有什么诀窍吗?

贾樟柯:有。比如说,写采访提纲。想很多能引发他讲述自我的细节:第一次工资是多少钱,你干嘛用了。你怎么跟你太太认识的,谁介绍的,你们结婚事都请了谁。整个采访下来,女性讲述能力特别强,直率的程度很高。

比如我采访一些从上海分到工厂的女人,有人就坦然说:我现在的 老公不是我喜欢的人。七十年代还是分配制度,户口分过去就只能过去,但社会又开始松动,就想调回去。但调动是个很困难的事,在这个过程中到了谈婚论嫁的年 纪,万一结婚就肯定没法调回去了。好多人就这样错过了爱情,到了七八年后,发现自己真的调不回去时,喜欢的人早有小孩了,那就因陋就简地找个好人,我写成 一个人的故事,找陈冲来演。

绿妖:你以前拍电影时,都投入了自己强烈的情感在里面,拍《24城》时呢?

贾樟柯:一样的,没有情感,不会去拍这种电影。每了解一个生命 故事都不轻松。我采访过有个工人的两只手指切断了。他说他住院后挺高兴的,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我说是不是当劳模了,他说不是。他说,我压根就没当 回事,我以为三个月又长出来了。我一听就流眼泪了。我们很难理解那个时代的人,他对一切都有信任,他认为手指像一根草,锯断后很快就能长出来。这时你再想 想曾经的体制对他们的戏耍和欺骗,是这样简单而充满信任的人。

绿妖:你拍这个电影,也是继三峡好人之后又一次把视线转到山西以外的地方。

贾樟柯:拍摄区域的转移对我没有大的影响,因为中国的同质化很严重,每个地方除了吃的东西、口音,生存感受、生存的实质是一样的。山西的生活经验适用于中国任何地方,只是在成都你能遇到这么大的案例,有这么大的工厂。山西没有。

触目惊心的农村,触目惊心的贫穷

“最主要的是,如果有些人,比如那些改革利益的获得者、或者权力的掌握者、政策的制定者看到了,他会知道这个财富这个权力是这么多人付出这么多得到的,也许会有些不安,我觉得就可以了。”

绿妖:这次的金融危机冲击到很多农民工,我看到官方的数字现在有两千多万农民工失业。他们好像被城市抛弃了。

贾樟柯:我觉得是被两边都抛弃了。你在东莞打工了两三年,突然 没有工作了,回到四川大山里,即使你还有土地,但世界都变了。我去过四川山里,那次我是跟刘小东去他一个模特家里,模特去世了,他的坟墓就在他家的门口。 一推门就是坟。你可以知道他村庄的原始。而且农村的精神状态是非常触目惊心的。这次我回老家去一个高中同学家看,他没考上大学回家务农了。我去他家,他家 床头扔的几本书,跟我高中时去他家时看到的是一样的。古今传奇、故事会。

绿妖:他不看吗?

贾樟柯:他看。每天翻几页。十几年了。没有电视就更难过。晚上 主要是赌博,没有赌博,日日夜夜怎么过呀。我觉得赌博绝对是安定人心,它不会给社会造成不安定。因为有大量的精力时间可以让几个人靠赌场上的搏杀让自己还 有生存的感觉。我觉得生活上,中国人是最容易度过生活困难的,因为中国人家庭结构相对稳定,父母下岗了,孩子正好也上班了。孩子失业了,父母还有养老金。 弟弟没有钱,姐姐还能偷偷接济点。物质上总能延续,但精神上的苦闷就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绿妖:有种理论,说金融危机对中国的影响到09年才真正显现,你觉得我们周围的生活在09年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贾樟柯:我觉得会有很多危机。我们的周围还是相对平静,因为周围的人不是没有那些工作的人。我觉得乡村会很危机。那么多人,他自己会找出路,这出路里有好的出路,也有铤而走险。

绿妖:前一阵上海好像还出了一个决定,建议没有工作的民工返乡。

贾樟柯:这也是一个歧视。他为什么不能在城市里待业,不能在城 市里无业呢。底层并不是一个纯洁的世界,比如说餐馆里服务员的态度(绿:比如说用地沟油),对,你去他住的地方看,他住在一个四面水泥墙的屋里,睡在一个 小垫子上,周围苍蝇臭哄哄的,他怎么可能给你提供一个精致的服务。他自身不是这种生活。所以应该有人用一种艺术形式穿行在不同生活层面,把它们呈现出来。 比如说有人问你拍《24城》做什么,那些历史都已经过去了,你要让那些阿姨再哭一次吗?我觉得,再哭一次也可以啊。但最主要的是,如果有些人,比如那些改 革利益的获得者、或者权力的掌握者、政策的制定者看到了,他会知道这个财富这个权力是这么多人付出这么多得到的,也许会有些不安,我觉得就可以了。

绿妖:你的电影从一开始就在关注“改革中谁在付出成本”这个主题。

贾樟柯:比如说城市化的过程,剥夺了农民的土地,开发楼盘,本身就是在牺牲农民。在举全国之力发展的时候,农民真的是三等国民。去年在搞土地所有制的改革,到最后我觉得非常的温吞,太不理想了。

绿妖:好像是一个避重就轻,允许流转的是土地使用权,但没有解决所有权。

贾樟柯:对,所以一个地方缺钱了可以卖地,一个政府卖了地可以 盖楼,最后土地越来越少。就是这样发展的,是这样潜在的付出。问题是,在付出成本的人也不明白自己在付出。所以反过来说,有时候人说,我们现在不需要严肃 艺术,我很累。但当社会还存在严峻的生活状态,你怎么能只有娱乐。

绿妖:就像你刚刚说有人说“那个历史已经过去了”,我觉得我们的问题就是太健忘了。比如说地震,刚过去一年大家就不提了

贾樟柯:我觉得地震的苦难没有真正被呈现。你要面对的残酷事件 被煽情化了,大家都是在看苦情戏,所有的新闻都配音乐,大家都是在跟着新闻在哭。对地震的反省,对地震出现问题的追问全被煽情遮蔽掉了,总之用眼泪洗走一 切。所有单位的责任:学校的责任,建筑单位的责任,地震预测单位的责任。大家都说苦难来了,我们抱住一起哭。那么,这个国家的理性在那里,这个国家真正承 受灾难了吗。在这个煽情的戏份里,让它快点过去,用我也流泪了,我也捐钱了来获得心里的平静。问题是,我们有没有集体去面对地震中出现的所有问题。非常可 惜。还是回到贫穷的问题。

绿妖:去年大家都在做改革开放三十年,都做富裕,你却触目惊心地谈到贫穷。

贾樟柯:其实很简单,我有个朋友跟我讲他们单位的事,他们八十 年代初一帮大学生被分到一个单位,这个单位有两个部分,一部是权力部,盖戳的。一部是规划部。家境好一点的,比较多选规划部,想怎么用所学把这个城市规划 得更好。家境差的都选权力部,因为可以腐败,可以赚钱。就这么简单。并不是说所有的寒门之子都是这样,但贫穷的确可以带来实用主义。

悲观主义者的电影

“我觉得中国需要一些非常彪悍的个性的人,彪悍到可以独立的与这个时代共舞,参与到里面,改变它,影响它。而不是穿上盔甲,说我是独立的,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事情覆水难收。”

绿妖:所以你最近还参加了亚运会开幕式和世博会,会不会被一些人斥为叛徒?

贾樟柯:最起码是面目不清。(笑)张晓舟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 政协或人大请你去当委员,你当不当。我说只要我的发言不被打断,我就去当。我并不认为当了委员可以改变什么,但它可以把我的观点在一个主流的平台说出来。 比如亚运会开幕式,他们请我去,我立即答应了。为什么不把我对这种大型国家聚会的理解讲出来,比如我觉得开幕式应该自由、应该有个人、不要总是团体操、应 该呈现对当代和未来的想象。采不采纳谁都不知道,但最起码你可以提出你的观点。我觉得中国需要一些非常彪悍的个性的人,彪悍到可以独立的与这个时代共舞, 参与到里面,改变它,影响它。而不是穿上盔甲,说我是独立的,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事情覆水难收。

绿妖:但参与的过程会不会也有一个被体制改变的危险?

贾樟柯:如果你是真正进到体制,被改变的可能性非常大,因为他 要靠体制生活,而且能占到体制的好处。我所谓的“坚持独立性,不被边缘化”,我们不是体制的一部分,而是有机会跟体制对话,在这个过程里有机会把我们的观 点传达给体制。去试试。而不是我直接变成体制,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绿妖:但言说现代一定非常困难。

贾樟柯:有没有能力畅想未来跟你如何读解今天是直接有关的。梳理当代一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所有的权力都生活中当代。权力在运作当代社会。它很难,但并不意味着不去做。

绿妖:下一部电影会是一部武侠片?

贾樟柯:对。晚清的时候,一个会武术的人,发现自己窜上跳下,最后还是无能为力。一个讲失败、失落的电影。

绿妖:你的电影好像很多都是关于挫败的。

贾樟柯:从日常来说,我觉得没有人没有理想,但大多数人在理想 方面挫败是一个常态,实现理想生活的是一个非常态。成千上万的人没有选择。这个主题不是我故意要拍的,是生活的本质和真相是这样的。如果你是一个悲观主义 者,你知道人们缺少爱,你才会有爱给别人。这就是世界需要悲观的原因,否则不是傻开心嘛。

绿妖:所以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贾樟柯:我觉得我是。它不妨碍我在生活中也是快乐的,但当我用一个媒介表达我对世界的看法时,城市的话,我觉得本质就是不快乐的。很简单,生老病死不愉快,年华老去也不愉快。生命的过程就有很多悲哀在里面,所有人类才有充沛的情感啊。

绿妖:这次回老家,发现到处都在盖房子,人们谈的也是房子,你们那儿呢?

贾樟柯:汾阳是四分之一拆掉,开发商要开发。现在遇到金融危 机,可能都烂尾。很多拆迁户,迁不回来没房子住,拼住在亲戚家里或者租房子。以为两年后就住回来了,结果开发商都走了。老城改造不是渐变的,它是一夜之 间。整个我小时候有记忆的只有一个天主教堂还在,其他都没有了。我最留恋的是我们原来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百货商店,一边是供电局,一边邮电局,一边是一个 商场,每天我们都在报摊那儿聊天,看新来的杂志,站在那儿看来来往往的人。那天路过都不认识了,旁边变成旅行社了。

绿妖:年轻人怎么打发时间呢?

贾樟柯:有钱的年轻人经常是下午突然下午约一帮人,开车开到太原去消费,唱歌。大部分年轻人就赌博。我每次回去每天中午都是醉的,因为都灌我喝酒。最快的一次是半个小时就没知觉了,等我再一睁眼,旁边已经支了好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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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rch 8, 2009

午后林边小驻


下午出去散步。沿路是修剪得齐整密匝的半高行道树。我分明听见鸟儿们在树丛中鸣啾啁,我驻下脚步,仔细聆听。我吹起自己拿手的口哨,想加入鸟儿们的欢聚。不知鸟儿们是不是嫌我的口哨不够婉转绕梁,在我吹了第三声以后,鸟儿们集体陷入沉默,仿佛在屏息凝神地想要知道来了个什么异类。我知趣地走开,无意打扰鸟儿们的欢聚。在冬春交接之际,在这个刚下过雨的清新午后,沿路听见鸟儿们的啼声,这是一场多么美丽的缘会啊。


春天似要来了,周五的最高气温是摄氏19度,破了多伦多35年来的气象记录。爸爸这个老党员在电话另一头听我说起这个温度,不无感慨地说,全球都在变暖, 怎能说是三峡工程的错? 我一时疑惑,三峡和多伦多的最高气温,这唱的是哪出和哪出?也许,只有“蝴蝶效应”才能解释得清楚吧。


中午出去吃了一餐饭,餐馆的风味是湘鄂口味。可能食材不够新鲜,湘鄂口味又以一辣遮百丑,一从餐馆回来,我的胃就有了翻江倒海的感觉,足足难受了一个下 午。在多伦多,川菜、粤菜、鲁菜,甚至还有算不上菜系的北京菜、东北菜和新疆菜风起云涌,却找不到一家以淮扬菜做主打的餐馆?至于上海菜,可不能代表淮扬 菜,腌笃鲜不过是上海地方小菜。清炖狮子头、鸭油大煮干丝、水晶肴肉、清蒸鲥鱼、太湖脆鳝……它们的口感和美味,我竟能忆得出。淮扬菜是不是式微了?在多 伦多,我却如何不能找到一家淮扬菜馆,可是几乎每家餐馆都提供扬州炒饭



周末也传来一则亲人的噩耗。除了无疾而终,多年了,我早已习惯听到别人久卧病榻最终撒手人寰的消息,可是,这次却有些异样。粗疏会令生命有时宛如一缕青烟,瞬间就会消逝干净。人生的旅途充满险恶,我们对待生命的态度,是否要如曾子说过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有感而发


上班期间,工作信箱内不时收到那些让人必须转发以求好运气的 邮件,邮件内容五花八门,但结尾无一例外是告诉你每转发多少人就会在多长时间内有好运气;有时邮件末尾还说如果不转发,信不信你会有坏运气?!每次看到别 人转发的这些邮件,我很不以为然,如果我不转发,我就没有那些好运气,那么,好吧,那就让我没有那些好运气算了,一个人的好运气岂是转发邮件就能得到的。 至于说如果不转发,就会有坏运气的说法,我只当它是恫吓,邮件的发起人凭什么判断不转发邮件就会带来坏运气,我就不转发,怎么着吧? 我有些厌恶拿这种话来“威胁”收件人传递无意义邮件的做法。


想起email刚刚盛行的时候,我也是这类邮件的忠实传播者。只是人有了正信,知道了所谓好运和坏运产生转化的根源,就不再会为这类无聊的事情所困扰。


今天,似想起了什么,有感而发。

读者文摘


今天在bloomberg上看到一则消息说,美国媒体出版业巨人“Readers' Digest”正在雇请律师探求破产重组的可能性。


看到这则消息,实在有些坐不住。创立于上世纪30年代的读者文摘,小册子里的故事被翻译成不同文字引介到不同国家,并曾感动和激励过无数的读者,可是却在 这个风雨潇潇的冬残,有可能走入一条不归路。不是说,越是经济危机的时刻,娱乐和出版越是会红火吗?所以,在大萧条时代,人们在银幕上通过观看秀兰·邓波 儿的卷毛头和小酒窝获得慰藉。时代兴许是变了,人们不再需要那些蕴含人生哲理的故事,急功近利的人类需要的是网络上让人注意力只集中一两分钟的短文还有那 些巨富们发财的秘笈。






Wednesday, March 4, 2009

假如昔日可以重来


说来难以置信,这两天我在公司的工作居然是重过上周四和周五,当然是指在计算机世界中。系统管理员突然发现公司资源系统中出现不明原因的glitch,在经过由公司领导、系统维护人员和资源系统开发商的三方会议后,领导们得知修复这个glitch所耗成本将远超出通过笨办法restore恢复系统的成本,因此高层领导决定将系统恢复至出现问题前的某个时间。经过慎重研究,公司将恢复点设置在上周三晚上某个时候(公司对每天的资源系统更新情况都有备份,这个备份至少要保留1月)。从周一开始,公司上下各相关人在任务分配会议后全部进入至恢复周四周五的一级“战备”状态。


家用电脑如果使用“恢复”,那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家用系统完成的各个任务并无太多时序相关性。商用的大型资源系统每天都要处理报告、备忘、合同、仓库管理、财务收支、人力资源、销售数据等等,如果使用恢复功能,那工作确实异常繁琐。虽然每人都被分配了任务,但是各部门真正实施起来还是要在专人统一调度下。我们部门在team-leader的穿针引线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所谓事情繁琐,指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重搞一遍就可以的,比如周四的时候某人从资源系统编辑了一份合同,系统自动产生的合同序列号是XXX06,这两天恢复工作中,就要保证重新做的合同和上周四编辑的无论内容、日期、调用的数据、还有序列号要完全一致。有时,XXX06的编辑者还要等待另一位编辑者把XXX05合同编辑完毕才能动手。我们部门的工作还算清爽,犯点小错,并不碍大局;但象财务,一笔一笔的挂账、收款、付款一点都不能和上周四周五的工作有差池,因为上周四周五很多交易已经通过银行实实在在发生了、很多票据也寄给了客户。如果错一点,以后审计部门就会发现不匹配的情况。


就这样,加班加点忙了两天,系统总算克服了那个glitch,稳稳当当地进入了3月份。这只是恢复两天的工作就这么累人,如果........,也没什么如果,team-leader说此事10年难遇。


我想说的是,如果在生活中也能有个restore的命令,让我回到生命中某个需要改正或改进的时段,那该多好。我会对某人说声抱歉、也会坚持自己的某个信念、更会在某时对自己好点.......





Sunday, March 1, 2009

下九流

有空的时候,重看了一遍“梅兰芳”。


前半段里,畹华受邱如白的影响决意改戏,十三燕对此是反对的。十三燕对畹华说唱戏的都是下九流,把戏一改,更授了别人说“戏子朝三暮四”的口柄。我听这句台词写得好,初听平常,于平常里却也有份阅尽世情后的涣释。什么是 “下九流”?我从维基百科上抄下来一段解释:一流高台(唱戏)二流吹,三流马戏四流推(剃头),五流池子(北方的澡堂子)六搓背,七修八配(给家畜配种)九娼妓”。


我在翻看《京剧谈往录》的时候,看到一篇齐如山回忆与梅兰芳交往的文章(电影“梅兰芳”里的邱如白即以齐如山为原型。在电影后半程,编剧让邱如白站到了梅兰芳的对立面上,这并不符合史实,这也是电影里不用“齐如山”真名的缘故)。齐如山说凡正人君子都不敢与戏界的往来,尤不敢与唱旦角的熟识,免遭物议。其时与戏界来往频密的往往是纨绔子弟。


为何几百年来的传统,大家都不敢跟戏界的人有深入交往呢?齐如山解释道:因为明清两朝的法律,凡唱戏人的弟子,不但不许做官,且三辈不许考秀才。彼时不许 考秀才的,除了唱戏的,还有如衙役、妓女、剃头师傅等等都不许考。如此看来,那些下九流出身的都不可能通过读书来获取功名已写入了旧朝法律,朝廷待他们尚如此,也无怪乎社会上对下九流根深蒂固的鄙视态度了。齐如山虽不以这种制度为然,但亦不愿冒众人之不韪。这也就是电影里看到的邱如白起初只是写信,却有些避见梅兰芳的根本原因。


按现在的说法,旧社会的下九流其实都是从事服务行业的贫苦大众,到了毛时代这批人有的也当家做了主,“下九流”倒是不提了,但没过多久,社会上又出现新的不招人待见的几类人。普通中国人还是要讲出身,所谓“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说法,大部分时候都沦为空谈。








Vincent

163博客开通以来,曾用过的所有背景或图片都取自其他博友或系统自带。今儿,咱自个儿发挥了一下,选了一幅画作为抬头背景。

谢谢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