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王蕙玲谈《色,戒》
《色,戒》出了DVD,买来后又在家里看了第二遍。李安、王蕙玲和JAMES SCHAMUS “铁三角”组合对剧本无数遍的打磨、锤炼让这部电影在第二遍看时依然耐得起推敲和咀嚼。放上编剧王蕙玲的《色,戒》创作谈,也算作自己重看一遍的纪念。
***************************************************
[编《色·戒》,冥冥自有天定]
先谈你创作《色·戒》剧本的缘起吧?
王蕙玲:我必须说人生因缘非常神奇,不是《卧虎藏龙》,我就做不到《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不是李安,我也许永远不会去碰《色·戒》。2001 年,因为《卧虎藏龙》获得了奥斯卡编剧奖的提名,我拿到了一张直飞洛杉矶的机票,参加奥斯卡盛会固然好玩,但是能得走访张爱玲生前在Westwood的故居,对我而言更是意义不凡,因为那时我才刚开始要为电视剧脚本大量搜集张爱玲的各项资料。
张爱玲生前最后落脚的寓所位于罗切斯特大道(Rochester Ave.)10911号,对街就是一家戏院,刚巧正在演着《卧虎藏龙》。当时我就心想,张爱玲如果还在人世,会不会一晃一晃地慢步走进戏院也来看《卧虎藏龙》呢?毕竟,李安和张爱玲都是最懂得用英文表达东方思想精髓的人啊。
奥斯卡盛会当晚一念闪过,张爱玲最爱漂亮衣裳的,我很想带着她去走一趟星光大道或者奥斯卡party,听她如何对美国明星花枝招展的盛况品头论足一番,那一年起,整整三年的时间我只生活在张爱玲的世界里,甚至在上海安了家。
2004 年我做完电视剧《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的剧本后,以为自己可以将张爱玲的种种都打包了,短期内不会再碰这批数据了。不料,就在李安筹拍《断背山》前后,他却告诉我下一部作品就是要改编张爱玲的《色·戒》,当时我直觉是:“完了!”因为《色·戒》之精练,之难,是读来最神秘、最参不透的一篇小说。坦白说,我从来没有冲动(应该说是没有胆量)想要改编它,一听说他要做《色·戒》,当下我就傻愣在那里,心里就想问他:“你何不去找别人?”偏偏李安却是一个决定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的人,虽然态度低调,却是眼前就算有三座大山横亘在前,他也一定会是跨越征服过去的人。除了拔刀相助,我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从1980年代开始,台湾和香港有多位导演都试图改编张爱玲的小说,成绩都不尽理想,总让导演在雕琢意象的同时,跳脱不了张爱玲的文字魔障,不得不用字幕夹杂几句书中的精彩文句。改编《色·戒》之前,你不担心吗?
王蕙玲:张爱玲的文字是华丽的,太多导演都急着捕捉或者复制潜藏在文字之间的意象,千言万语都想要转化成影像,所以我常说改编张爱玲的小说,就像面对着一次文字狱的挑战:你一旦落进她的文字中,就如同坐进了监牢,再难翻转脱身了。过去五十年来,喜爱张爱玲作品的文艺青年,少有人是不活在张爱玲巨大的文字魅影之中的。
张爱玲每完成一个作品就像建立了一个废墟,你只能去凭吊,不可能再造以取而代之的,她一造好文字堡垒,人就走了,但是残影如同废墟却一直在读者眼前徘徊不去,任谁都不可能复制。李安与其他导演最大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是张迷,从来没有想过要复制张爱玲的文字影像,没有膜拜之心,才能悠游自在,才有可能重新创造小说在文字之外的另一种生命。
我则是因为编写《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的电视剧,参考阅读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其中有关她第二任丈夫赖雅(Ferdinand Reyher)的日记,更是非常珍贵的第一手素材。赖雅受过扎实的记者训练,即使日记写作也像一则则的新闻报道,尽管都是芝麻蒜皮的生活琐事,对我而言却像是提供了非常详细的秘密摄影机,让我得能窥见张爱玲下半生的有如“在荆棘中穿梭”的真实人生,更加体会她的冷调与深情的人生情貌。
再加上《人间四月天》和《她从海上来》的导演丁亚民,当年他曾和朱天文姐妹一起认识了胡兰成,在工作中他们也提供了汪政府时期胡兰成撰写的政论等与当年第一手的见闻实录,使我对张爱玲的一生及作品都有了更深入宽广的认识。当李安决定要拍《色·戒》,我只心中冥冥有感,莫非三年的努力有其必然的意义和目的?
作为一位小说家,早慧的张爱玲,最精彩的作品大约就在她25岁前即已完全展示出来了,转赴香港地区以及美国以后,写作难免有为了谋生而写的压抑。《色· 戒》却是她到了50岁才发表的作品,精工细琢磨写十年,文坛行家都明白,那是她的作品中最精练的宝石,堪称是极品中的极品,层次之深,耐人寻味。故事是不是采集了郑苹如暗杀丁默事件?是不是试图暗示解说她和胡兰成之间的情仇恩怨?其实都不是重点,她在创作小说时所用的技巧,以及最后完成作品的登峰造极,才是对张爱玲投以赞叹的关键所在。
[寻构思,将《色·戒》彻底拆散]
长篇小说因为事件多,人物杂,改编成电影,通常就得删砍挪移;短篇小说则是文意精练,字字珠玑,要扩大成为剧情长片,在不失原味的情况下加油添醋,就是许多改编工程必要的手段,你如何着手的呢?王蕙玲:我的第一稿,其实就像拆闹钟一样,把《色·戒》的小说整个切碎拆散,索性彻底地把它解体了。
为什么?一切只因为我一直认为《色·戒》是一篇无法改编的小说,文字之间有太多的空白,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一场战争,但是你只要细看张爱玲的文字,其实她的一生都缩影在《色·戒》的小说之中,整个人的老辣和锐利都淹没在字里行间。她又是文字的精算师,有人说《色·戒》是张爱玲自己的故事,她却有本事把自己细细隐藏在文字之中,时而又呼之欲出。面对她大段精练的文字描写往往在电影改编上全无用武之地,而戏剧关键处常常如同两张盖住的王牌没头没脑的一笔就掠过。张爱玲是曹雪芹的知音,这恐怕是我们后人读她时不能忘记的重要线索。面对这么广大的文字魔障,把小说全拆了,就是我自以为脱困的唯一方式。
原著用一场牌局做主轴,两位主角就在牌局前后,思想一再闪回,故事就说完了。看起来,结构并不复杂,但是文字底层下却潜藏遮盖了太多的东西,于是我根本不管原著的故事架构为何,先拆了再说,拆了才知道里面有多少零件、多少空隙,用什么方式结构组合起来的。我把原著的一字一句全都像零件一样给拆下来,给一个编号,给一个位置,了解张爱玲把这副零件这样摆,到底在想什么。
在拆卸和还原拼组的过程中,你遇到的第一个瓶颈是什么?
王蕙玲:梁闰生。
读《色·戒》时,我最震撼,或说最过不去的就是梁闰生事件,我看到张爱玲笔下的冷酷,王佳芝要色诱易先生,就得先开苞,同学之间只有梁闰生有性经验,却是嫖妓来的,要牺牲,就得便宜了他。同学们是商量过的,而邝裕民绝无可能挺身而出,所以轮到梁闰生,还要让王佳芝带着怕染脏病的忧虑,只能怪自己傻。张爱玲三言两语就交代了王佳芝的心情起伏,我却是看了如同芥末冲鼻头皮发涨,始终过不了这一关,因为我写不出如此天真的坏。我常常要问李安:“梁闰生到底长什么样子?她怎么可以?他们怎么可以?”
小说中,王佳芝后来怎么闹僵、懊悔的,同学间如何避嫌疑,甚至一度可能喜欢邝裕民的她,结果还是恨了他,这些散落各地的文字,看似不经意,却都有脉络可循的,切碎之后,也才能任由串联的线头来重组。
所以原著中只有一句:“也不止这一夜。”到了你们手上就成了王佳芝、梁闰生二试云雨情的素材蓝本了?
王蕙玲:是的。虽然只是一个短场几句话,此处的艰难对我而言是整个故事的痛点,也许要从最纯真的友情开始摧残起而后此去一路……
拆掉之后,就要重组,经过重新组装,模糊的人影就可以逐渐浮现了,这时,最关键的人影是谁?
王蕙玲:易先生。
回头再看《色·戒》小说,最初感觉易先生除了鼠相外貌和特工工作的习性之外,其他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小说的前五分之四,他简直像空气一样,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是最后的五分之一,心理活动突然转到他身上,结尾高潮戏份全在他身上。张爱玲没写的,我们得找到,这样观众才能看见,所以我们要开始去拼贴易先生的人格、出身和工作性质,才能整理出他内在的压力和观察他扭曲的性格。这种拼贴工程就是一片一片做,对了,就留着,不对,就丢掉,直到最后,电影里的易先生走出来了,并且仍与小说里的人遥相呼应。
我是先就着戴笠的模样来写易先生的,还要研究有关汪政府特工机关76号的相关资料,查考当时发生的各种有组织或没组织的暗杀行动,透过上海社科院近年来各种陆续出版解密的近代史资料,才发现其实在上海孤岛时期有多起暗杀行动甚为荒谬,往往是没有严格训练的热血青年一时冲动就干,和小说里一群大学生演话剧转成情报工作者一样。汪政府和重庆政府之间互通款曲,私下往来的暧昧情势,也更添了那个年代的价值错乱。
其实,不管是邝裕民、老吴和老易,看似立场不同实则都走在同一条不归路上,李安说今天的邝裕民是明天的老吴,今天的老吴当然也就可能是明天的易先生。那鼠相的后面不也曾是挂在易先生书房墙上的那个英挺青年吗?
[王佳芝的背后是张爱玲,邝裕民的背后是李安]
让每个人物的情貌清楚浮现,当然是电影剧本的重要工程,从结果论来看,看完电影,确实发现你钻进了张爱玲的文字底层挖出了她埋在其中的情绪与含意,让演员演出了各种必须交代的心理转折细节,其中,有关王佳芝的身世和心情,你就自行加了不少料,让我们看到了她和父亲的矛盾心情,也暗示了她想要前往英国的心理,为什么?
王蕙玲:我们增加的部分有许多是张爱玲个人的生命脉络。
当我们在摸索王佳芝寻找她的身影时,几番寻思,感觉在这世界上,似乎没有比张爱玲更像王佳芝的人了。真实生活中,她嫁给胡兰成,背负上文化汉奸的罪名,即使真事隐去,但是港大的生活经历、战乱中没有家庭与亲情的描写、孤单的和几个话剧社同学相依相伴、一次话剧体验让她绽放青春的光芒,还有那些喃喃自语的心情,只觉眼前走过来的是一个王佳芝走过去的是一个张爱玲的背影。
小说中没有交代王佳芝和家人的关系,所以我就把张爱玲的身世糅进王佳芝的生命里,张爱玲的母亲从小就离开她到法国去念书,她也感受不到父爱,父亲的再娶让她痛哭,她一直想要去英国念书,但总像是唾手可得的时机就翻盘不见了,先是通过了伦敦大学的入学考试,却因为欧战爆发去不成英国,只能转往香港大学就读,就在她争取到全额奖学金甚至可以保送到英国念大学时,又因为太平洋战争爆发而泡了汤,参考张爱玲的故事,替王佳芝添加入她对父亲的爱恨情结,也找一些她对易先生这样的男人某种心理上的投射。
另外,则是张爱玲的文字处处令人费解。
王佳芝发动暗杀行动前打了电话给邝裕民,交代讯息之后,张爱玲却突然来了一句“片刻的沉默”。这个突然的停顿到底在暗示什么?她是在踌躇迟疑什么呢?关键时刻突然感到对乡音的依恋,还是对发出乡音的那个人的依恋,你看几百次小说都会记得在电话进行中有一个点如同唱片跳针一样在同一处重复发生,再往下探索,爱情的DNA仿佛就在其中。
除了拆解,你也做了不少新建工程。话剧社的这段社团历程就是重要的梁柱,夏天的暗杀行动是稚嫩的练习曲,回到上海,才是正式的杀人剧演出,只是最后的观众只剩下易先生一人。不过,戏梦人生的对照关系,就是《色·戒》电影很重要的论述架构。
王蕙玲:是的,李安一直很希望有人能从表演这个层次上来看《色·戒》。不只是“戏假情真”这个层次,而且要进入到演员从投入到着迷的历程中,检视演员人生的“真与假”、“实与虚”。
邝裕民这个角色其实有李安自己。
青春期的投射在里面,光是名字就让人有学生王子的梦想和期待,受过教育,人又长得白净清爽,不时还有热情冲动,是天生的领袖,容易让女生倾心,愿意为他do something(做些事),甚至do everything(做任何事),王佳芝刚开始的感觉无非就是如此吧。所以李安在拍片时才会一再提醒摄影师一定要拍出青春学子的纯真、青涩和惨淡情怀,因为李安自己当年就是因为那样既燃烧又投入的话剧经验,才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是要为戏而生的。这也是当邝裕民一叫“王佳芝,你上来”时,她的精气神就都被唤了出来,就再也回不了头的感觉一样。
王佳芝被叫上楼,就得演起麦太太这个角色,就得为戏而生,为戏而在,当戏剧的需求与人生起了这么紧密的联结之后,所有的牺牲都不算什么了,她可以不顾一切拆毁眼前的障碍(包括没有性经验),唯有如此,才能蹦出新生命来。小说中说“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张爱玲就这么淡淡两笔,王佳芝人生的不同舞台和戏码都提点了出来,我和李安就得努力写出她笔下暗藏的心意了。
[成稿过程就像榨甘蔗]
你曾经说过好的剧本是“让人心动,有真诚、纯粹的情感”,在重塑王佳芝、易先生和梁闰生等人的过程中,确实让这些角色的人味更加显扬,但是改编小说时,最大的挑战在于是否忠于原著,你原本拆了张爱玲的小说,然而重组后却和原著小说的结构差别不大,为什么?
王蕙玲:我的第一稿剧本完成时,其实时空跳动得比原著更厉害,我刻意要让时空前后乱跳,但是李安一句“这故事没有这么艰难,还是要让观众看得懂”就让我又回到张爱玲的原始架构里了。只是再回来时,脚已经比鞋子大了许多,也不再局限于小说现有的内容了。
我始终记得李安有个很重要的理念:电影中最重要的元素就在于人,剧本最重要的工程就于如何分析角色,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他曾经说过:“我只在乎人,我的镜头只服务演员。角色人物的感觉出不来,一切都是空的,玩再多的镜头变化都是没有意义的,唯有人物刻画得繁复多层次,角色才会活泼鲜明。”
我的初稿剧本往往会加很多批注,说明很多的环境心理细节,因为生怕别人看不懂,但是李安最终会像榨甘蔗那样,汁有了,渣就吐掉了,他要的就是最好、最精彩的东西。
剧本成形后,他会把我加上去的那些描述都拿掉,让演员或工作人员都能有更繁复的观点来看故事,寻找其他的表达方式,让大家有更多的选择,这就是好电影的魅力所在:留给大家更多的想象空间,例如终场前老易坐在床上交代易太太说话小心点,他的表情有太多的痛与不舍,可是易太太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走了。老易和王佳芝的关系,易太太到底知不知情?看完电影后,大家都会低头盘算着没有说出来的阵阵暗潮,这个时候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交流互动就完成了。
剧本提供了心理脉络,最后还是要导演用意象来传达意境,最后副手交给易先生那颗“鸽子蛋”钻戒时,易先生脱口而出:“那不是我的。”嘴巴硬归硬,形势危殆归危殆,但是晃动的钻戒,却让他仿佛想见了王佳芝。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完《色·戒》毛片时,只能告诉李安,我十指冰冷。
是的,李安一直很希望有人能从表演这个层次上来看《色·戒》。不只是“戏假情真”这个层次,而且进入到演员从投入到着迷的历程中,检视演员人生的“真与假”、“实与虚”。
李安的《色·戒》电影最忠于原著的戏是哪一场呢?
王蕙玲:封街的那场戏。我感觉李安重搭起旧上海的街景,让那辆三轮车可以来回穿梭,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因为那就是李安和张爱玲的光芒交互辉映的一刻,也是我每看必落泪的一场。
我们在改编《色·戒》的过程中,一直在冲破禁忌和框架,也从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著作中挪移了不少素材(例如易先生和王佳芝在日本居酒屋幽会,提到日本歌太悲,意谓日本将亡的那一段,就出自胡兰成所著《今生今世·民国女子》一文中张爱玲的谈话),但是只有封街这场戏是李安对于原著的描述一个字也不肯轻易放过,从绿屋夫人服装店玻璃橱窗里的“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到纸扎的红绿白三色小风车,再到吹哨拉绳封街,一个快踩,一个目顾,千头万绪的慌乱迷乱尽在其中,当车夫回头对王佳芝笑时,一句“回家”顿时就让人觉得好奢侈的一问,什么是家?回哪个家?回谁的家?真实的王佳芝是哪里也去不了的。
你们也很会吊观众胃口,就在那三轮车上,王佳芝摸出了药丸时,心头在盘算些什么呢?她可以一死之了,结果没有,她在等待什么呢?
王蕙玲:剧本只是提供了砖头和水管,任着导演去施工,既要呼应前面的脉络,同样也要开启接下来的机会,那时候的王佳芝也许还有点活在希望中,也不确知封街之后会如何。她还没有脱离麦太太的角色,我猜想,任务并没有完成,她也未必相信老易会杀她,种种无尽的可能,甚至以为或希望同学们都没有来,只有她傻,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
[床戏中蕴含人生哲学]
编剧过程中,最辛苦的是什么工作?
王蕙玲:找出张爱玲原著中的关键词。
例如张爱玲用了“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来形容老易与王佳芝的关系,好比“虎与伥”,就得深入研究一再反刍,常说“为虎作伥”简单说就是虎大王爱吃人,人死了就成了伥,成为虎大王役使的手下,会幻化成人形继续找更多的人来填饱虎大王的肚肠。张爱玲用这句成语来解释占领者和受奴役者之间的关系,当然极为贴切,一方面适用于日本侵华时期的汉奸行径,多少人心甘情愿地为征服者服务尽忠?另一方面却也适合转化成为老易与王佳芝的关系。真诚鲜活的王佳芝,让原本已经心死的老易重新活了过来;原本已经枪决死了的王佳芝,却永远活在他的心里,你不免要想到底谁是虎?谁是伥?谁是人?谁是鬼?
我们的编剧过程真的就像是“世说新语”,在既定的词句中翻找出主角的个性脉络,例如老易的工作就需要从动物性来理解,他本性像狼,为了生存,为了工作,刑求杀人都是必要的手段,狼在黑暗里猎食,然而初会王佳芝时他却坦言怕黑,为什么?或者怕黑本身就是诱饵,更引王佳芝随他往黑处去。遇见了王佳芝,他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渐渐给唤了出来,戏假情真到这里就有了多重解读,老易的痛苦与撕裂,到底是要做人或做动物?还是动物再度还魂成为人?就构成了老易角色的复杂性了。
这种动物性的矛盾,也就具现在三场床戏中了?
王蕙玲:是啊,李安是试图从床戏中说一点人生哲学。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一开始的强横凌虐,是在展示老易雄性主宰优势的心情;后来的体位变化,则兼具了男性情绪扭曲以及女性身心变化。主客易位的复杂关系,李安试图从人体美学让人们看见这些关系,情欲人生因而有了对照与对话。
李安用“走过地狱”来形容自己的拍戏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人的身体何等尊贵,又包含着多少的禁忌,展现身体就蕴含着巨大的惊慑,其次在肢体的动作细节中又要窥见角色的内心变化,直到现在我仍能够每次都从这几场戏中看见新的东西,它很微妙,与我们自己心展开的程度有关,真是不可说。
李安用了电影《桃李劫》的主题曲《毕业歌》来诠释抗日期间热血青年的节操,歌词中:“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刚好用来对照话剧社同学的锄奸行动,至于《天涯歌女》的清唱更是委婉深情,你们怎么想到用这些音乐的?
王蕙玲:李安有很多的音乐素材选择,透过歌曲来串联时代的感觉是必要的行动,不管今天还有多少人知道《毕业歌》的时代背景,那个年代的人唱那个年代的歌,就有那种氛围。
《色·戒》的另一个功能当然就是让那一段被时光淹没、顿很少人再去触及的抗战/汉奸历史,有了让年轻人重新审视及认识的机会。那段《天涯歌女》其实是李安的神来之笔,女人对特工人员一直都只是玩物,玩过了就得死,但是李安却能用这首曲子让观众看到汉奸坠入情网的过程,汤唯的小曲唱得好,完整唱出了女人怜惜男人的心情,一切就像小说中所写,王佳芝看着灯光下的老易,“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那种爱还带着占有,怜惜中还能成全的微妙情愫,都完全捉到了。
你懂麻将吗?牌戏写作困难吗?
王蕙玲:我不会打麻将。参考一些牌经不难,术语现成都是,但剧本要做的就是呈现每个角色手与心的互动关系,李安要求的牌戏精神是让观众“不要因为没有(麻将)知识而被遗弃”,我写完了戏,自然还需要有麻将专家来设计适合的牌戏内容。
我的心思反而摆在牌局上的人,小说中为什么要突显马太太,她的三克拉钻戒是谁送的?王佳芝为什么会认为她在吃醋?为什么易太太又要对王佳芝特别好?所以,这场牌戏其实是讲四个女人的政治,眼神勾一下,手指晃一下,都有深意。因为情妇之间最在乎排名了,老易好色,会不会四个女人都是他的女人?钻戒的比量,不就意味着她们的身份排名?想起以前的富家大太太最爱把家里的女人都集中在牌桌上,便于集中管理,才不会出乱子,易太太会不会就是这样?想想外国观众看不懂,也只能是遗憾了。
拍牌戏最辛苦的反而是工作人员,场记要清楚记下每张牌的位置,现场有两副牌,一副是演员在打,另外则是场记照着排,一旦牌一推一洗,换个镜头再来拍,每张牌的位置都要对,于是他们还发明了铲牌的铲子,牌一推倒,替代的新牌就铲补上来好连戏,真是辛苦又好笑的。
[李安有时很像李慕白]
谈谈你和李安的合作因缘吧!
王蕙玲:1992年,徐立功先生筹拍《饮食男女》时,丢一个故事大纲给李安,李安说找不到编剧,徐立功就直接找上我了,我只花了一个礼拜时间赶出剧本,急着要先送辅导金,没想到李安看了之后哈哈大笑,许多剧本之中的古怪幽默和暗示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回台北约我到紫藤庐聊天,一聊就是十二个小时,两人好像已经认识很久的感觉。在我心中,他就像是自家大哥一样,亲切又能在戏剧写作上提携指点我。
我没有受过学院训练,创作上只能说是匹野马,也不特别爱钻研电影(年轻时其实是因为看了会怕,不知才不怕,鸟儿就是不知,所以才会无忧无虑地站在高压电线上高歌),李安常要我做类型电影研究,他说看不到前辈已经整理出来的游戏规则,就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去走,总是危险。要懂江湖规矩,这像是李慕白的口气。
提到《卧虎藏龙》,剧本我只是帮忙,原本故事要写的是俞秀莲和玉娇龙两个女人之间的感觉,李安一直在磨剧本,到了开拍前三四个月,一切都已经箭在弦上了。他来找我,我想我是在结构上帮了一些忙,原著小说中没有着墨李慕白和玉娇龙彼此勾缠的戏,但电影需要将这两个武学上旗鼓相当的对手联结起来,一种降服与臣服的关系无论在武打或爱情上都多了几层交织的含意。
李安往往有他独特的影像力量去传达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关系,我记得竹林戏就是经典,他先有竹林的意象设计,然后要我去写男女之间的对白与互动,我就会进一步问他竹林的意象与内涵到底代表什么,竹子有曲线力度,人踩在竹林上就有施力与反作用力的互动关系,一人动,就会联动到其他人,既是武学功力的展示,同样也是男女爱情的暗示象征了。
这次的《色·戒》剧本亦是如此,张爱玲的原著就是淡淡几笔,隐讳得很,张爱玲眼在制高点,心则在人间,她的文字带着一股悠悠仙气,让人打不到摸不着,也像一缕精魂,没有起没有落,没有句号与逗点,精练至极,其实她是挑剔自己到没有人可以再挑剔她的地步,我们随着文字闪烁的光芒下探,才发觉那么短短一篇小说竟然黑到深不见底,文字的后劲更是震动了我们的五脏六腑,回想起这些年,我做张爱玲传记到改编《色·戒》小说,一切真有鬼使神差的神奇感觉了。
蓝祖蔚 采访 原载于台湾《自由时报》副刊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