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29, 2009

时刻准备着


昨日气象局发布酷寒天气警报,我不信这些警报,依旧我行我素地开一小窗缝,可灯下自习时间长了,手脚冰冷。睡觉时窗户没关紧,早上起来,赫然发现窗内侧竟然结了厚厚一层霜华,而窗轨上也结了薄冰,任多大劲都拉不动窗。瞅着这大冷天的,入冬以来第一次出门穿上了羽绒服。


路上车辆稀少,公司来上班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想大部分可能都猫家里上班呢,早上9点过后,“SAMETIME”上在线的同事还是寥寥无几,好吧,看来大家 都里外里连着圣诞和新年休大假呢。今天,是公司关闭某个资源子系统的到期日。小组长在上周的会议上宣讲了关闭日期,可是传达有误,把今天推到了明天。这下 可好,子系统里的很多项目没有完,大家还在等着明天最后一天的时间进行清理呢。早上
鬼 使神差地把手上的事情全部处理完,然后把系统里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搞定。到了下班,小组长神色慌张地通知大家真正的关闭时间是今日下午5点。我倒吸一口凉 气,如果按正常时间处理各项事体,那么肯定会和其他人一样要求延迟关闭时间,然后加班干活,也不知会加班到几点,晚上9点能不能搞完,也未可知。还算明 智,圣诞放假的前一天晚上为了第二天早上的小会和这几天的进度,在家工作到凌晨1点。昨天虽然还在假期中,还是花了几个小时准备今天的工作;即便此时此 刻,为了明天的顺利交割,依然不敢怠慢地准备着。明天,过了明天,就可以稍微喘口气乐。






Sunday, December 27, 2009

凑热闹



26日是BOXING DAY,前几年从来没有在这天出过门,这次突然想凑回热闹看看商店里的人流。尚未达目的地,行在路上已经觉出与平时休息日的不同,通往沿路经过的几个大型商业中心的出口似车河般缓缓向前,即使是上班高峰,也不曾这么慢过。12点出门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即使到了目的地,泊车也煞费脑筋,停车场满坑满谷,等了20多分钟才幸运地得到一个位置。进了MALLL里,人潮汹涌,人声鼎沸——这是难得一见的人气,我突然有了些感动,不是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缺少人,而是没有机会看到人。


昨天商家确实放了点血,大部分成衣店都是折上折,在原有圣诞季7、8折的基础上继续打5折,难怪这么多人出来捡便宜,可是2个小时的功夫,我只逛完了一层的一半店面,时间花在排长队上,要么进店排队、要么试衣排队,想买点什么,付款也排长队。太多的等待,让我无心购物,很快地离开了。本想在商场里的咖啡座喝点东西,可是那黑压压的人群,让我瞬即打消了念头。咱还是把家还吧。


拜拜了,BOXING DAY,我总算领教了你汇拢来的八方人气。






Thursday, December 24, 2009

2009年平安夜大餐菜目

2009年平安夜大餐菜目

冷盘:麻油香菇海蜇
凉拌蜜豆
什锦寿司
白斩鸡
扇贝裙边丝

热菜:烧菜胆
蚝油洋葱煎肉排
荷兰豆烧油豆腐
红烧海鲈鱼

点心:莲蓉芝麻球

酒未开樽句未裁

Wednesday, December 23, 2009

收礼喜洋洋


最近这样的三重底(年末、季末和月末),工作越发忙碌,每天都有披星戴月的感觉。上周居然还碰见了晚上在公司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这可有点“百年难遇”啊。和平时忙不一样的是,空气里有过节的味道,心里也不似平时般容易着急上火,要知道,不管怎样,一到12月24日下午5点,所有的一切都会“cut off”,不会做不完的。


今天是公司各销售举办的酬谢餐会。酬谢餐会每年都要举行,已经成为公司文化的一部分。餐会以早午合餐的自助形式举行,所有的食物和饮料都由销售人员买单,在餐会上销售还要例行向公司所有支持他们的员工表示感谢。今天的餐会,销售还没有发表讲话,大家就吃饱开溜了,销售只好发封感谢的邮件给所有人。传统中的印象,公司里的销售通常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公司没有他们就不能存活,这种想法造成销售的态度和行为连带着有点颐指气使。我刚进公司时,我的领导总是提醒我不要总对销售说“YES”,要记住我们是“work with them”,不是“work for them”。实际上,我在这个公司呆长以后,发现公司里的销售总体还是很客气的。平时出现什么争议性质的问题,大家都能平心静气地去解决,不大出现销售为了满足自己客户的需求,而让公司做支持的其他非销售人员陷入两难境地。


今天上午,领导又来送礼物了。用红色玻璃纸和绿色缎带包裹的礼物里,有领导家里自制的两块巧克力杏仁饼、一小罐迷你威士忌饮料和一铁罐西式茶叶——这份礼物领导给命名为“茶憩”。领导还提醒我,茶叶盒要循环使用(符合环保的主题)。看到这礼物,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我一激动,给了领导一个熊抱(来了加拿大后,“抱点”明显降低);领导没准备好,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哈哈哈。领导啊,现在过圣诞没有您的礼物,真感觉少了什么似的。





Monday, December 21, 2009

买酒记


上次万圣节扮成海盗得了一个最佳装扮奖,奖品是酒庄的购物卡。拿了奖就一直寻摸着买点什么酒。正好圣诞季来了,酒庄例行推出葡萄酒杂志,在杂志中推荐了很多好酒。比划来比划去,看中了“Château Hourbanon Médoc Cru Bourgeois AOC 2005”这款酒。


我对葡萄酒的一点点浅薄认识完全来源于2005年的那部“SIDEWAYS”(杯酒人生),当时看这电影纯粹为了电影课的期中论文。我记得当时观影的心情因为要写论文而根本放松不起来,那些有关葡萄酒的部分专业对话,听得是两眼一摸黑,跟听力考试一样地找不着北。完成论文以后,纯粹偶然的情况下,又分别在巴士上、飞机上等处陆陆续续看了差不多3遍“杯酒人生”,除却论文的压力,对于此电影是越看越喜欢。这部电影通过品酒来阐述一些人生道理,由于剧本出色,所以电影一点也不教条。记得这部电影里的男主人公特别喜欢饮PINOT NOIR;对于MERLOT,主人公则认为它的味道轻浮。值得玩味的是,随着这部电影的热映,当年美国这两种酒的销量分别上升16%和下降2%。后来,我慢慢发现北美人尤其是女士喜欢喝MERLOT的人特别多。MERLOT味道轻柔香甜,偶然一饮,象喝果汁一样很容易上口。


周六去酒庄买酒,附近的酒庄居然没有我们选的“Château Hourbanon 2005”,服务人员查了机器后告诉我们,此酒全多伦多只有Bayview Village的酒庄有63瓶库存。赶到Bayview Village酒庄,外面的货架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瓶做样品的该酒。我用我也不知道从哪瞎学来的法语发音告诉服务员酒的名字,服务员倒是听懂了我的需求,让人从后面库房搬来了一箱该酒填充货架。


品酒杂志上介绍2005年Bordeaux的气候是温暖干燥的,这样的天气对葡萄的纯度和成熟非常有益——可以说2005年是Bordeaux地区过去50年来最利葡萄生长的年份之一(Food & Wine, 2006)。


“杯酒人生”启发我,只要用点心,就能学会品红酒。






Sunday, December 20, 2009

年度衰人


It is near the Christmas break of the school year. The students have turned in all their work and there is really nothing more to do. All the children are restless and the teacher decides to have an early dismissal. (You already know it's fictional)

Teacher: "Whoever answers the questions I ask, first and correctly can leave early today."

Little Johnny says to himself "Good, I want to get outta here. I'm smart and will answer the question."

Teacher: "Who said 'Four Score and Seven Years Ago'?"

Before Johnny can open his mouth, Susie says, "Abraham Lincoln."

Teacher: "That's right Susie, you can go home."

Johnny is mad that Susie answered the question first.

Teacher: "Who said 'I Have a Dream'?"

Before Johnny can open his mouth, Mary says, "Martin Luther King."

Teacher: "That's right Mary, you can go."

Johnny is even madder than before.

Teacher: "Who said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Before Johnny can open his mouth, Nancy says, "John F. Kennedy."

Teacher: "That's right Nancy , you may also leave."

Johnny is boiling mad that he has not been able to answer to any of the questions.

When the teacher turns her back Johnny says, "I wish these b*****s would keep their mouths shut!"

The teacher turns around: "NOW WHO SAID THAT?"

Johnny: "TIGER WOODS. CAN I GO NOW?"






Thursday, December 17, 2009

不能坏了规矩


早上起来,猛然发现今儿是十一月初一,是我自己定的“吃斋日”(每月初一、十五全天都要茹素)。River说这下冲突了,今天也是你们公司的pot-luck lunch?你能坚持住吗?!我很坚定地说这根本不需要去痛苦地坚持,这是我的习惯,雷打不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些肉类和海鲜的自助餐台,我慢慢地走过去,慢不是因为留连,而是取食物的队伍走得很慢。所有的食物里面,只取了一点素炒面;本来想取一点炒饭,看到炒饭里面的肉,我想还是算了吧。到了冷菜餐台,我能吃的稍微多了一点,蔬菜沙拉、土豆沙拉、豌豆沙拉、还有意面沙拉等等。吃点炒面和沙拉差不多就饱了。饭后甜点是西人大爱的环节,大家都纷纷涌向甜点餐台,我不是个爱吃甜食的人,所有那些芝士蛋糕、黑森林蛋糕、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类甜点心看得我头皮发麻,本来九分饱的肚子在大脑的授意下,立刻变成全饱。我取了几片水果,正欲离开,G君指着一款甜点,让我无论如何尝尝,他说这是他太太做的提拉米苏。G君这么一说,恭敬不如从命。一般西方妇女都能做几款甜点,但G君太太参加了制作甜点的高级课程,甜点的手艺绝对高出普通人,平时G君就常把他太太在家大显身手的作品拿到公司来分享,在公司同仁中享有很高的口碑。我尝了点提拉米苏,味道绝对正宗,能吃出一种炭烧咖啡的浓郁,甜而不hou(第一声),两个字——到位!


我发现本次会餐中的一个空门,饮料只有那些软饮,居然没有人带酒来。这个吗,太不完美了。下次要劝说“炒面”阵线准备红白葡萄酒,让大家都在微醺中胡吃海塞。







Wednesday, December 16, 2009

Pot-Luck 2009

度的“迎圣诞”自带食物大聚餐活动将于明天中午拉开帷幕。这次我偷懒,根本也不花心思去想带什么,而是加入到一个小阵线里面,这个小阵线姑且称为“炒面”阵线吧,因为每年圣诞聚餐中的大量炒面都是由他们订购的。我加入以后,自然多出来一份钱,大家都觉得没必要定那么多吃不完的炒面,然后我就提议可以再订一份“西兰花炒牛柳”,我说据自己的观察,“西兰花炒牛柳”是中西人士、各种口味的食客都能接受的一道菜,提议获得一致通过。可是一询价,“西兰花炒牛柳”非常昂贵,Peter说按照这个价格就不可能订象炒面那么多的量了。我说炒面是主食,这个只是一道菜,肯定不能按照炒面的量来。方案定下来以后,就是分工。有人去预订、有人负责收钱、有人要去餐馆取食物,而我被分配的任务,说来简单,就是提醒那个打电话预订食物的人别忘了提前一天预订。今天,我圆满完成了阵线交给我的任务(鼓掌)。

Monday, December 14, 2009

转场


年度的圣诞抛售已经拉开帷幕,如果有心等到这个时候再去买自己心仪的东西,那真叫一个便宜。这个时候的圣诞抛售都不完全是去商场或专卖店,还可以去到批发商的大型仓库里直接买,进门的时候也不是用什么篮子或手推车,而是用一个深达1米的阔口超级塑料袋装东西。昨天本来要去看一个瑞士产商品的大销售,后来弄错了开幕时间,正好旁边是一家玩具代理商的库房级圣诞促销,于是跑进去转转。一进去真是开眼了,里面人买玩具简直象是不要钱,各个年龄层次的玩具书籍和装备都以“50%off”甚至更高的折扣在抛售。我对玩具的行情不了解,但是看到我平时特别喜欢的大速写本,简直就是以1、2块的价格在卖,天哪,想象平时商店里那冠冕堂皇的标价,此时这么低的价格简直让我的心在滴血。过去我幼稚地以为这么低的价格商家会赔钱,无数的说法证明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商家最赚钱的时候,利润确实降低了,但架不住量大啊。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小朋友们的玩具也极大丰富了。想起自己小时候,多么渴望有个洋娃娃和小童车。和其他小朋友过家家,由于缺乏道具,那玩的都是虚拟主义,不过,每个时代小朋友的快乐应该都是相似的吧。



附近的图书馆装修完毕,把囤积了两个多月的书一次性还清。装修以后的最大变化是图书管理员少了。大多的图书馆似乎全面在搞自助式借书,借书的手续全部自己完成,管理员只来回看看是否需要帮助。我发现这是一个趋势,在很多大型超市里买东西,如果最后用信用卡付钱,已经可以选择自助式结账——顾客自己刷所挑货品的条形码,然后付账离开。







Wednesday, December 9, 2009

初雪



昨天终于下雪了,雪不大,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和停的雪。下班的时候路上有点湿润,四周的草坪上似乎长了白毛,还是掩盖不住的绿色。全球气象会议正在如火如荼地召开着,加拿大保守党政府的立场爱随大流、随美国。全球变暖,让加拿大北部不再那么寒冷,可能有些人还觉得这样挺好呢。难以想象今年这晚来的雪破了多伦多165年来的降雪记录——这么多年来,冬日的首场降雪没有发生在10月底或11月。

年终到了,公司还有合作伙伴之间的饭局特别多。不似中国人爱去餐厅搓一顿,西人们更爱让餐馆将自助食物送到指定地点,貌似气氛更活跃,而且节约路上的时间。今年难得圣诞和新年都在周末,可是我们这个部门居然可恶地不安排轮休,12月24日要上班,12月31日也要上班。这个时候充分体现出可以home office的好处。其实那些home officer哪里正襟危坐在台前?打到他/她家里的电话有时是“唤醒”电话。



A boat remains moored on a dried up lake bed in the "Las Tablas de Daimiel" national park near Ciudad Real, Spain, in January, 2006.

Tuesday, December 1, 2009

不悔






《杨宪益传》我还没读完,就传来了杨先生离世的消息。比起同期去世的其他人的风光无限,杨先生的离世颇有些冷清的味道,这倒符合杨先生的个性。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看到网路上一篇别人写的悼文,转于此处,纪念杨先生不凡的一生。



杨宪益和戴乃迭在英国湖区(1940年春)












雪泥鸿爪
by 傅真




Yet met we shall, and part, and meet again,
Where dead men meet, on lips of living men.





杨宪益先生终究还是仙去了。在上班时间听到这个消息,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耳边竟隐隐有钟声响起。我猜那是先生笔墨的绝响。世间本就稀少,将来恐怕也难再有了。




在什刹海两次遇见杨宪益先生,是我将毕生珍藏的回忆。尽管他并不认识我,我却已认识他很久了。日文里说“一期一会”,卑微如我竟奢侈地拥有“两会”之多,这实在是生命中的奇缘。每次想起先生,我的思绪便会飘回那个冬日的黄昏。暮色深深的胡同变身为历史舞台的一角,前面走着的是文学史上一袭微茫的身影。他走过牛津的春雨,熬尽故国的冬夜,最终落脚于北京胡同里某个不起眼的院落。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那堪永夜,明月空床!先生的一生荡气回肠有如传奇电影,灿烂和苍凉都非笔墨所能形容,可是他的身上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唏嘘和悲情。我跟在他的身后,看得见他手指间烟头的明灭和脸上温和的笑容,只是笑容背后那股静静的写实般的孤寂,静到让人心痛。我一直记得曾经看到过的一篇采访。记者问先生,夫人去世之后的生活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先生说:就是感觉到头了,该告终了。记者又问:那如果夫人还在身边,你可能不这么想?先生回答说:那也许再活一百岁。。。




或许死亡正是先生一直所希望的吧?他自己也在悼念亡妻的诗中写道“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如今两人终于可以携手同赴下一个一百年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也许是因为先生的离去代表着一个世代的喑然飘散。文心自此凋败,斯文渐行渐远。




重贴几年前在纽约写的旧文章,聊致吊慰之情。旧文的结尾引苏轼诗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再次看到还是不胜唏嘘。而今天色苍茫,鸿雁已去,只剩下平庸鄙陋的我们,守着那雪上的爪印,度过一个又一个下雪的和不下雪的冬季。




鸿飞哪复计东西

周末的时候乘地铁,于车厢颠簸间撞到身边的中年女子。我连声道歉,她微笑摇头。我的目光迎上她的,凛然一惊--眼前这女子,高鼻深目,轮廓却比西人柔和得多,一眼便知是东西混血--吃惊的当然不是这个,而是我曾经见过这张脸。

在哪里见过呢?随着列车轰隆之声,我搜肠刮肚地想,不时愣愣看她一眼。

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彷佛电光石火,周围的一切瞬间安静下来。怎么这样巧?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差一点就要拉住她的手问:你父亲身体可好?


她不认识我。我却见过她两次。两次都在北京什刹海的银锭桥附近。她混血的样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我留意到她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与她并肩行走的老人--她的父亲杨宪益先生。

杨老先生是我的偶像,大名鼎鼎的翻译家。第一次看他的译作,是凡尔纳的《地心游记》。我非常喜欢凡尔纳,读过他的每一本小说。《地心游记》的译本有好几种,这些年来,我看过杨宪益的,陈伟的,鲁迅的,印象最深的还是杨老的译本。我不懂法文,没法和原著比较,可是杨老的笔触凝练而不失雅致,令我似乎亲见地底的海洋,亲身感受到主人公在那里迷路时所产生的巨大孤独感。

长大些,读到了《荷马史诗》的《奥德修记》以及萧伯纳的戏剧集,一看封面,还是小小的谦虚的四个字“杨宪益译”。

王小波曾经说:在中国,最好的作者都在搞翻译,这是我们的不传之秘。我深以为是。读过王道乾译的《情人》,季羡林译的《悲惨世界》,傅雷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那种震撼感真令人连笔都不敢再拿。和许多所谓的著名作家比起来,他们的译笔才是真正的大家之作,生花之笔。对于中国这一批优秀的翻译家,我从心底里致以最高的敬意。

新闻报道之类的翻译只注重于信息传递的功能,经史子集古今小说的翻译所追求的是更深层次的交流。那才是两种文化的真正沟通技巧和传意艺术,牵涉了学和术,情与理。若非学问精深断然不敢轻易执笔。杨老的特殊贡献还在于,他不仅将外国文学翻译成中文,还把中国的优秀文学作品翻译成英文,希腊文,法文,意大利文等等介绍到海外。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一位醉心中国文学的意大利女生,她最爱的小说是《儒林外史》。一问她看的译著--杨宪益的手笔。

就连到了美国,一次与一位法国同事闲聊起来,她说,我看过你们中国最好的小说--《红楼梦》。谁翻译的?“Yang Hsien Yi”,她清楚地吐出这几个字。


正因为对杨老的崇拜,我早就从报章杂志上看到他的照片,也知道他的家就在银锭桥旁。也正因如此,才能第一眼看到他就马上认出来。老先生温文尔雅,手不离烟,目光纯净平和,心中似乎一派澄清。

如果不是听说过他的爱情故事,我也不会知道陪伴在他身边的混血女子便是他的女儿。

杨老在牛津读书,主攻希腊拉丁文学。彼时结识同窗英国女子戴乃迭(Gladys),从此谱下一生恋曲。戴乃迭的父亲是位传教士,她本人在中国出生,长到六岁才回英国,是牛津历史上第一个中文专业的学生。四十年代他们一起回国,教过一阵子书,后来去了梁实秋主持的翻译馆,两个人一起合作,翻译了大量文学作品。常常是杨老拿着书口译,戴乃迭用打字机飞快地打出来,然后再润色修改。

可是现实并不总如“红袖添香夜读书”般美好。文化大革命时,可想而知他们历尽了艰辛。一起蹲了四年监狱,儿子在文革中精神失常最终自杀,戴乃迭受到打击一病不起。杨老悉心照顾她,直到她去世。在一起的六十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相濡以沫直到最后。

在什刹海遇见他们父女,在我当时的人生中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那时我已然忘却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记得老先生穿黑色布鞋,步履稳健,依稀能想见他当年一袭长衫的潇洒清雅。我跟着他们绕着河岸走了一个圈,最后回到那扇老式木门前。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可能其实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遇见他们时,已经是另一个冬天。他和女儿似乎送客人出门,几人一起散步一段。我又身不由己地跟着他们走。看起来那几个客人像是来采访他的媒体记者。这次我听到一些谈话内容,好像是说他女儿并不长住国内。还听到老先生淡然的语调,说翻译只是职业,没什么重要,书都送人了。喜欢的是历史,可是没做出什么成绩。不过也无所谓了。

那个时刻我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带给我那样大的亲切感。他平静的目光语调,都像极了一个人--我的爷爷。

算起来我爷爷比杨老还大十岁,一生也是历尽磨难。可是风雨过后却是心平如镜,不起涟漪。他很少说话,无大喜也无大悲,似乎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狂喜或嗔怒的。也许对他来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因为他已经历过一切。

爷爷活了整整一百岁,看到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变迁。他看到,笑一笑,走了。仍然无语。


杨老喜欢说:没有什么可留下的,也不要留下什么。就这样吧。而“没有什么”也是我爷爷的口头禅。其实他们留下的,是无数后辈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然而在他们自己的心里,一切都如燕过无痕。不是真的不记得,而是看开了,看淡了。活在当下,而不是回忆里。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